【开篇语】九十年前,一群年轻人走出了两万五千里长征;九十年后,新一代年轻人正闯出属于新时代的长征路。有人用脚步重新丈量,有人用专业视角解读长征路线,有人用新的艺术形式致敬先辈……山河为证,征途如虹。即日起,江苏新闻广播推出系列报道《新长征 青春记——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10月22日,我们一起前往宿迁泗洪,那里有一所诞生于抗战烽火中的学校——江苏省淮北中学。从2007年起,学校一批批中学生背起行囊,利用暑假徒步千里,重走红色路线。今年是这支队伍走过的第二十个年头。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这是今年暑假,六盘山顶的一幕。45名江苏省淮北中学的师生迎风而立,齐声朗诵毛泽东的诗词。他们是“铁流千里考察队”的队员,从江苏泗洪徒步走到甘肃兰州,全程1600公里,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

队员许祝文记得,那天山顶风很大,队旗猎猎作响。“从前在教室里读这几句,只觉得意境开阔。真站到山上才知道,这二十多个字,是有重量的。”
这场徒步从6月下旬开始,全程在网络直播,边走边播,高峰时有上万人同时在线观看。然而直播间里,飘过这样一条弹幕:“中国的孩子就是这样,没苦硬吃。”
队员吴童飞看到这句话,当场怼了回去:“我们用脚丈量祖国的路,长了见识,锻炼了身体,不是你嘴里毫无意义的活动。”
弹幕背后,是一种由来已久的目光。从2007年开始,淮北中学每年暑期都组织“铁流千里考察队”开展红色研学活动。有人敬佩,有人质疑,有人觉得这是早已过时的苦情教育。而要回答这种质疑,最有力的方式从来不是口舌。
一个老师,二十年,585个孩子
2002年暑假,江苏省淮北中学思政教师陈经山骑着一辆自行车,从洪泽湖一路溯源到河南桐柏山,历时一个月。这趟“单车千里走淮河”,让他攒下了数不清的红色故事,也让他开始琢磨一件事:这些红色资源,怎么真正用在育人上?

陈经山(中)
2007年,“铁流千里考察队”正式扎下根。队名取自《新四军军歌》中的“八省健儿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此后每年暑假,陈经山带着几十名学生,徒步前往当年的革命圣地。
开头那几年很难。“家长们肯定担心孩子安全,也怕影响学习。一开始,人家都拿他当笑话看。”陈经山的妻子李春柳回忆道。
淮北中学本身就有红色血脉,1941年由彭雪枫、邓子恢等老一辈革命家创办。彭雪枫当年在敌后办过一张报纸叫《拂晓报》,“拂晓”二字取黑暗将尽、黎明即来之意。今天,“铁流千里”的学生每到一个驻地,晚上就会出一份手写的《铁流快报》。

二十年间,585名师生走过这条路,累计徒步超过4万公里。
第六届队员孔凡凯报名时,爷爷奶奶曾强烈反对,走完全程后,他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当了学生会主席,考上大学。如今,他回到宿迁当了一名思政老师,周末带着学生去雪枫公园、江上青烈士纪念馆等。
还有一个当年一考试就发烧的孩子,被陈经山笑称为“病例”,病根就在“考试”二字。师徒俩一起找问题解决问题,最后这名学生考上本科,如今在南京工作。有毕业多年的学生,在银行系统里是同批第一个被提拔的组长;有如今在上海做能源生意、把柴油一路供到西南某个自治区重卡车队的校友,反过来给新几届队伍拉赞助。
二十年过去,当年那些不理解的眼光,被一个个具体的答案悄悄改写。
脚底的水泡和六盘山顶的风
出发的时候,每个孩子只需要一个斜挎包:一顶遮阳帽,一双旅游鞋,一身“铁流”队服——身上穿一套,包里备一套。包里还有洗漱袋、碘伏和棉签、本子和彩色笔,一把雨伞。队服背后印着每个人的编号,从第一届一路排下来,到今年已经排到几百号。

“走到后半程,没有一件队服是干的,不是被汗水浸着,就是被雨水浇着。”吴童飞说,“我们借宿过学校空教室、火车站候车厅,也睡过老乡家的光板床。外联组的队员负责为大部队联系食宿,联系到哪就住哪。晚上大家端着脸盆到卫生间,就着冷水把衣服搓干净。如果那几天有雨晒不干,我们就会搭在包上,靠山风把它吹干。”

但能走上这条路,首先要过的是体能关。今年从两百多个报名的孩子里,体育老师带着报名学生在操场先跑十圈,筛掉体能跟不上的,最终选择了53名师生一起参加;一路有人受伤被家长接回,最后走到兰州的,是45个人。
带队老师刘加建至今记得从甘肃宁县到庆阳西峰区那一天。原定要翻的山路有六十多公里,其中四五十公里是盘山路,最陡的地方坡度接近四十度。早上六点半出发,中午刚过,饮水就开始紧张。“走在前面的、体能较好的队员会把自己瓶里的水省下来,回头递给落在后面的人。”刘加建的背包里装了七瓶水,走到最后只给自己留了半瓶。

刘加建(左)
走到陕西吴起境内,队员许祝文脚底磨出三个大水泡,每往前挪一步,都钻心地疼。刘加建蹲下身帮她清理包扎,没有劝她硬撑,只是和她聊起长征路上那些负伤前行的红军战士。

在吴起镇纪念馆,展柜里写着一个十六七岁小红军的故事:年纪和队员们相仿,瘦弱的身子背着枪,还搀着一个伤员,最后因体力不支,永远地倒在了草地上。从纪念馆出来,许祝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刚磨破的水泡,忽然觉得,那点疼,什么都不是。

苦里长出的甜
直播间里不只有质疑的人。
队伍走到河南时,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在直播间里留言,问他们当天会经过哪一段路。下线没多久,她骑着三轮车早早等在一个路口,把矿泉水一瓶一瓶递到每一个队员手里。她是头一回听说这支中学队伍,回家自己查了资料,越查越感动,说以后要让自己的孩子参加这样的活动。
靠近安徽泗县那段路,一位五六十岁的退伍老兵主动联系外联组帮忙安排住宿。孩子们洗完衣服,他就坐在一边帮着晾晒。他说:“从这些孩子身上,看到了新时代年轻人的样子。”
在兰州近郊,队伍早上六点半没吃早饭就上了路。快进小镇的时候,路边一位卖西瓜的阿姨听说这群孩子是重走长征路的,没等队员们开口,就把西瓜切开,一块一块塞到大家手里。

桩桩件件,都被队员们记录在了当晚的《铁流快报》里。
“要是能再走一遍就好了。”今年刚开学,许祝文总跟周围同学念叨这段徒步时光。“白天赶路是累,可晚上大家围在一起出快报、给即将回校备战高三的老队员开送别会、分蛋糕、在腾格里沙漠点起篝火唱歌,那种苦里长出来的甜,坐在教室里再也找不回来。”
铁流千里滚滚不息
“徒步考察是改变学生‘有体重、没体能’‘有梦想、没行动’的最好办法。只要我还能带队,只要孩子们愿意背起行囊,这面铁流千里的旗帜,我们就会继续扛下去。”陈经山说。

“革命传统我们来继承,迎日出送晚霞,铁流千里意气发……”10月22日下午,泗洪县“行走的思政课”暨“铁流千里”20年育人故事分享会在队歌声中开场。通过往届优秀队员与陈经山现场对话、第20届徒步片段再现、点亮铁流地图等形式,把20年育人故事铺展开来。

许祝文
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大力弘扬伟大长征精神,同心协力走好新的长征路。对江苏省淮北中学的师生来说,这堂“行走的思政课”没有下课铃。新队员举起右拳宣誓,那面被汗水浸过、被山风吹过、被雨水浇过的队旗,又交到了下一批孩子手里。铁流千里滚滚不息,新的长征路,正从脚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