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下旬,无锡市首届城市科创合伙人大赛三场产业专项赛相继落幕,即将迎来总决赛。114个硬科技项目轮番登台,覆盖具身智能、商业航天、高端医疗器械等前沿赛道。比项目更值得关注的,是台下一群人的身影——他们或许不是技术的拥有者,却关系到技术能否跨越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死亡之谷”。
他们是技术经理人,经常被称为“科技红娘”:撮合供需、赚取佣金。在无锡,他们的角色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有人在两年间反复敲门,只为帮一家企业找到对的那位教授;有人在签约前夜斡旋于学校法务与地方政策之间,硬是把一件“快来不及”的事办成了;还有人推动一项高校技术落地后,让一家环保企业年利润增长近2000万元。
当区域竞争从“抢项目”进入“拼生态”的下半场,无锡正尝试做一件更贴近底层逻辑的事:把技术经理人从成果转化的“配角”培育成“科创合伙人”。这场大赛是这支队伍的集中亮相,也是观察无锡全链式科技成果转化体系的一扇窗口。

一场大赛
聚焦成果转化路上的“摆渡人”
三场产业专项赛,形式上虽是项目路演,实质则是一次技术转移能力的实战检验。赛制设有技转服务与创业孵化两大组别,前者尤其值得关注:技术经理人带着自己促成的转化案例登台,比拼的不仅是技术本身的先进性,还有“这件事为什么能成”。
江阴高新区赛场上,东南大学国家技术转移中心的薛晓松讲述了一个关于“耐心”的故事。江苏信承电子做机器人关节模组硬件,一度卡在伺服控制算法上。企业最初想做步态算法,薛晓松先后对接了一位国外院士和一位国内教授,均因时间或方向问题未能匹配成功。直到两年后,他才精准锁定东南大学电气工程学院王激尧团队。签约前夕,学校合同规范与地方政策出现矛盾。薛晓松一边向学校法务反复解释,一边协调地方科技局出面,最终赶在政策窗口关闭前促成签约。
这揭示了技术转移的真实面貌:没有一蹴而就,只有反复试错、多方斡旋和对节点风险的果断处置。技术经理人做的是“翻译”工作——把企业的生产语言翻译成科研语言,把高校的成果逻辑翻译成产业逻辑。正如清控技术转移(江阴)执行总经理刘志强所说,不能只做信息传递,要在企业现实承接条件与科研团队方案预期之间找到可执行的中间态。他推动清华大学能动系与江阴泉能环境合作时,起初企业承接力不足、教授预期偏高,刘志强带队双向调研,对技术模块做优先级筛选,聚焦见效最快的核心环节,同时引入专项资金平衡双方承受能力。技术落地后,企业氨水耗量降低20%以上,年新增蒸汽供应约7.9万吨,年利润增长近2000万元。
这些案例指向同一结论:技术经理人的价值不在“介绍认识”,而在“办成事”。而“办成事”需要的能力,远非一场培训或一张证书能覆盖——它要求从业者同时具备技术判断力、政策敏感度、法律意识和商业谈判能力。宜兴赛场名单同样印证了这一点:从促成超高温钼合金落地的何玲林,到完成德国弗劳恩霍夫直流工业技术跨境引进的王其俊,无锡的技术经理人正在从“信息中介”进化为技术商业化的架构师。
但问题随之而来:这类人才从何而来?靠市场自发孕育,周期太长;靠零散培训,深度不够。大赛的意义正在于此——它既是一次“以赛促练”的实战淬炼,也是一次让优秀技术经理人被看见、被认可的机制性安排。
制度破题
当“技术经理人”被写进专项政策
技术经理人的职业困境,从来不只是“钱给得不够”。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没有明确的身份坐标。在多数城市,技术经理人既不属于科研序列,也不完全归于市场服务行业,职称通道狭窄、人才认定模糊、收益分配缺乏制度保障。一个从业者即便促成了上千万元的交易,也可能在人才落户、职称评审、政策申报时找不到自己的“入口”。
无锡去年出台的《促进全链式科技成果转化的若干措施》,第一次系统性地回应了这个问题。这份被称为“成果转化十二条”的文件,对技术经理人的定位做了关键调整:不只是“中介”,更是“科技成果转化生态的组织者与合伙人”。
政策中极具突破性的设计,是建立“驻校技术经理人”机制。传统模式下,技术经理人接触不到实验室的原始创新,等成果公开时可能已错过最佳转化窗口。驻校机制把技术经理人嵌入高校科研生态,从源头体系化捕捉高质量成果。江阴高新区在西安交大创新港设立的“科创飞地”就验证了这一逻辑:驻点技术经理人发现杨清振教授的类器官技术后,从对接到注册、从建厂到投产,不到一年博奥智芯即落地,如今已进入医疗器械注册申报阶段。
身份认定和收益激励同样被提上制度层面。政策将优秀技术转移人才纳入我市人才计划,并畅通职称申报绿色通道,解决了长期困扰从业者的身份问题。同时,年度优秀技术经理人可按技术交易合同实际成交额的2%获得最高50万元奖补,力度在全国同类政策中居前。
制度的系统性还在延伸。去年年底,无锡技术经理人学院揭牌,成为江苏省内首家以技术转移为核心培养方向的专门学院。今年3月启动的技术经理人“人工智能+”培训将70名科技镇长团成员和技术转移从业者纳入计划,标志着这支队伍的技能迭代开始对接AI时代的产业需求。从政策定位到培养体系,再到绩效激励,无锡正在搭建一套“职业化基础设施”,让技术经理人成为一个可持续沉淀人才、可持续产生回报、可持续积累声誉的明确职业。
生态重构
一场关于科创竞争力的逻辑切换
从更高的视角观察,无锡对技术经理人群体的培育,折射的是一个更深层的城市科创竞争逻辑切换。
过去十年,区域之间的科技竞速主要集中在“抢项目”上:拼政策优惠、拼土地成本、拼招商力度。随着硬科技时代的到来,项目的来源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大量有价值的技术藏在高校实验室和科研院所里,以论文、专利、原型机的形态存在,距离产业应用隔着漫长的验证、中试、合规和商业化路径。谁能在这一段“死亡之谷”上架起足够多的桥梁,谁就能在下半场的生态竞争中占据先机。

这正是“科创合伙人”命名的深意所在。它不只是给技术经理人换了个更好听的头衔,而是重新定义了多元主体在创新体系中的关系。政府不再是“给钱给地”的主导者,企业不再是“等米下锅”的需求方,高校不再是“发表即终点”的供给端,技术经理人也不再是“拉郎配”的中间人。他们共同构成一个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协作网络。
无锡的科技成果转化全链式体系为这种“合伙”提供了物质支撑。概念验证中心和中试服务平台解决了“技术能不能用”的问题;技术交易市场和动态更新的供需库解决了“信息通不通”的问题;政府引导基金的容亏机制和超长存续期,解决了“早期项目谁来投”的问题。而技术经理人,恰恰是串起这些要素的那根线。
宜兴环科园的例子颇具说服力。江苏省技术产权交易市场节能环保分中心已落户同济大学、西安交大、东南大学等十余所高校的技术转移分中心,形成了“平台+人才+机制”的体系化格局。技术经理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超越了单一项目的撮合,开始参与区域产业方向的技术路线研判和创新资源的提前布局。
三场专项赛落幕之后,真正需要被持续关注的,不是某几个项目的落地进度,而是这批技术经理人能否在锡沉淀下来、成长起来,成为一支“懂技术、通管理、善融资、能转化”的常态化力量。从市科技局获悉,今年全市计划培育各层次技术经理人不少于500人次。这个数字本身不是目的,但它指向一个方向:当足够多的“科创合伙人”活跃在高校、企业、园区和资本之间,科技成果转化的“惊险一跃”才有更大的概率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