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滚滚东流，见证了时代变迁，也见证着一个人的十三年坚守。姜盟——南京江豚水生生物保护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2025年全国十佳生态环境志愿者。从一个人背起相机守江边，到一群人守护一条江，他把自己的护豚故事，写在了长江两岸的每一个脚印里。

8月25日下午，一个半小时的采访里，姜盟接了6个电话。“马上看一下今天去苏州的最早一班高铁票”“周六时间要调整，得协调江豚观测拍摄”……挂了电话他摆摆手笑：“日常，日常。”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江豚文创，电脑屏幕上的“江豚观测”小程序亮着，观测记录一条条滚动：8月16日，江心洲，8头；8月24日，火车头广场，5头；8月25日，中山码头，2头。这样的记录，十三年前几乎是奢望。那时候，姜盟还是扛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江豚只出现在他的新闻选题里。如今，他的生活和这条江、这群“微笑天使”绑在一起。

姜盟正在查看8月份长江南京段“江豚观测”小程序的观测记录。

从“记录者”到“守豚人”

一个人，十三年，一条江

“一条河会生病，一种动物会在我们眼前消失。”小时候，姜盟爱读科普书，大熊猫、朱鹮那些失而复得的故事，是他关于“守护”最早的启蒙。当了记者后，触动更直接了。2013年，当看到“江豚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极度濒危’物种”的消息，他在市民中做过一次随机调查，很多人连江豚的名字都没听过。“早年到江边问老南京人，你说‘江豚’他不认识，但你说‘江猪子’，他恍然大悟——有的还说是‘水鬼’。”姜盟解释，因为江豚只露个背，在水里“一拱一拱”，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

为了搞清楚江豚的生活习性，姜盟买了望远镜和摄影设备，工作之余就往江边跑。越了解越心焦：非法捕捞、航运繁忙、水质污染，江豚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再不保护，再过几年江豚就会与人类永远告别，这条母亲河也会生病。”

2014年，南京长江江豚省级自然保护区设立，姜盟有了更多信心和方向。“光靠自己观察记录不够，得有人站出来做点什么。”2015年，他和五六个同伴自掏腰包，发起成立了南京首个水生生物保护公益组织——南京江豚水生生物保护协会（下称“协会”）。第一年，他们做了上百场宣讲，进学校、到社区、跑企业，一遍遍讲江豚是什么。“没有人认识江豚，就先让人认识。”

“协会成立之初，巡护是最苦的活儿。”姜盟回忆，“哪有什么设备，就靠一双脚、一个望远镜、一本记录本。夏天太阳毒，江边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一趟走下来衣服能拧出水；冬天江风刺骨，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冻得发麻。”说到这儿，他拿起手机点开“江豚观测”小程序：“现在不光巡护队伍在用，市民在江边偶遇江豚，随手拍张照，时间、位置、影像一键就传上去了。”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观测轨迹，全是大家一条条攒下来的。

“江豚观测”小程序首页，展示平台累计观测次数、发现江豚头数及近期上传的观测记录。

2016年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重庆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指出“要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有了国家政策指引，心里就更踏实了。”2021年，姜盟辞去媒体的工作，从一位“记录者”变成一位“守豚人”。身边人不理解：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做，去守一头“江猪子”？他没多解释，该巡护巡护，该宣讲宣讲，一天天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从“化工围江”到“江豚逐浪”

一群人，一张网，一座城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守豚得靠一群人。”在姜盟看来，守豚不只是“看住江豚”，监测、救护、科普、修复，每一环都缺不了人。

2020年起，他在协会内组建了水生野生动物救护团队，成员有转产渔民、渔政员、摄影爱好者。“把曾经的‘捕鱼人’变成‘护鱼人’，本身就是一场观念的蜕变。”姜盟说，“南京设了6个监测点，救护队20人，一年巡护200到250天。他们就是‘移动哨兵’，平时监测，有突发情况就救护。”

2024年年初，一头受伤的江豚出现在长江南京段浅水区。姜盟第一时间报告主管部门，组织志愿者配合科研团队24小时不间断跟踪。“我们过年都没在家，前后20多天。”这次救助，创下全国首例长江干流野生伤病江豚主动搜救案例。协会还协助打造了南京首个长江增殖放流站和放流平台，一年开展有规模的放流活动30场左右，向公众普及非法放生的危害。

姜盟与海事工作人员、科研团队成员们持续跟踪监测受伤江豚。

这几年，姜盟提出了“1+N+∞”生态网络理念，以协会为核心，联动N家机构和企业，带动无穷的公众参与。协会如今全职员工近10人、会员223人、志愿者2万余人，志愿服务直接受众近40万人次。“这些年，生态环保网越织越密，变化就写在岸线上。”他说，“十几年前，江边好多化工厂，码头嘈杂，市民捏着鼻子绕着走；如今工业岸线变成了滨水公园。有政策支持，有立法保护，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干。”

长江南京段，江豚跃出水面，逐浪嬉戏。

数字更有说服力。2014年，南京长江段江豚数量粗略统计约20到30头；如今稳定在65头左右，近乎翻倍。秦淮河入江口、中山码头、鱼嘴湿地公园等地，都成了江豚频繁出没的热门观测点。

从“听别人讲”变成“讲给别人听”

一颗种子，一份心愿，一个微笑

生态修复，唤回的不只是一群江豚，也在孩子们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早些年去学校讲课，孩子都不知道江豚是什么；现在再去，孩子们都知道了。”但这只是第一步。在鼓楼江边路，协会在相关部门的支持下，运营着长江水生生物科普馆、江豚书屋和监测站科普展厅等一系列公益宣传基地，向市民常态化开放，努力让孩子们从观察者变成参与者，再变成实践者。

姜盟在雨花台区实验小学做科普宣传。

“长江小卫士”小小讲解员团队就是其中一支，经过培训，孩子在科普馆为游客讲解，从“听别人讲”变成了“讲给别人听”。“红山动物园就做到了，大家都跟着它行动。”姜盟说，下一步，“要让江豚从人人知道变成人人参与保护。”

小讲解员在长江江豚监测站内为同学们讲解江豚保护知识。

种子种下了，心愿也在生长。“我希望有一天，长江江豚能像四川大熊猫一样‘摘帽子’，成为国际微笑大使，在更大的舞台上讲好中国生态保护的故事。”姜盟憧憬着。这些年，姜盟的脚步没有只停留在南京的江边。协会有一支“微笑天使”国际志愿服务队，来自坦桑尼亚的留学生珍妮丝是其中一员。“她第一次看到江豚就难掩激动，深度参与下来甚至能判断江豚动向，最后成了协会骨干。”姜盟告诉记者，在江苏省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宣讲大赛中，她荣获银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外国志愿者。

志愿者们在长江沿岸指定区域开展净滩行动。

像珍妮丝这样的国际志愿者不止一个，来自马来西亚、印度、巴基斯坦、肯尼亚等国的多名留学生先后加入。每周，这些年轻身影都会出现在江边，参与巡护、清理垃圾、记录数据。

江豚保护的故事还在不断“圈粉”海外，南京江豚保护项目荣获“世界哺乳动物观察网2024年度最佳保护项目”，英国皇家学会院士、剑桥大学教授安德鲁·巴尔姆福德、葡萄牙驻沪总领事夏思雅等国际友人纷纷来南京近距离观赏江豚并开展专题研讨。“这是一种双向交流，也是民间外交最生动的实践。”姜盟说。

葡萄牙驻沪总领事夏思雅将印有江豚图案的明信片，投进江豚书屋旁的邮筒。

今年五月，姜盟又发起成立了微笑天使生态保护国际中心SAICC，启动了“从长江到海洋”全球水生生物保护行动计划，依托本地保护实践和国际合作网络，开展生态保护领域的科研保护交流、国际志愿实践和保护案例的国际传播。

从南京江边走向国际舞台，姜盟的脚步不断向远方延伸。伴随长江大保护施行历程，他既是亲历者，也是参与者和见证者。2026年是长江大保护战略实施十周年。十年间，一江碧水重焕生机，“水清江豚跃”的美丽画卷缓缓铺展。那句“一定要给子孙后代留下一条清洁美丽的万里长江”，如今在南京江边有了鲜活的注脚：水清了，岸绿了，江豚回来了。

姜盟在增殖放流平台附近寻找母子豚的踪迹。

十三年的守护，姜盟在江边踩出一条越来越宽的路；母亲河的下一程，他将带着江边听故事的孩子一起走下去。

南京广电·牛咔视频记者、编辑：缪露

南京广电·牛咔视频责任编辑：潘容

主编：刘强 顾青

制图：项阳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