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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心头一动 写成万水千山

2026年09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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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长征,在每一个前进的脚印里。草鞋走过的路,今天在我们的脚下延伸。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南京广电集团牛咔视频推出《足音铿锵》专栏,记录新时代奋斗者奔跑在新时代长征路上、续写长征荣光的故事。


水袖收处,锣鼓歇时,台上的灯会暗,戏文里的根却越扎越深。文化是魂,一部戏能传唱百年千年,靠的从来不是华美的行头,而是一代代戏曲人俯下身、接过来、传下去。俞思含,90后青年戏剧编剧,18岁因一句唱词爱上戏曲文学,23岁摘得老舍青年戏剧文学奖,独立编剧20余部作品先后登上国内外舞台。在戏曲这条又窄又深的路上,她以笔为舟,让千年戏韵在当代土壤里扎下新的根须。


埃及当地时间2026年9月4日、5日,小剧场锡剧《聊斋·紫尾》在开罗萨拉姆剧院连演两场。作为第33届开罗国际实验戏剧节中国唯一入选剧目,这也是锡剧第一次踏上北非舞台。执笔编剧这部剧的,正是俞思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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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紫尾》演出结束演员和开罗当地观众互动(图片来源:无锡市锡剧院)


当大幕落下,掌声久久未歇。千里之外,俞思含正在埋首她的另一部新剧《姑苏雨》的创作,案头稿纸堆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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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剧《姑苏雨》创排期间,俞思含(左一)与主创团队研读剧本,逐句打磨唱词与表演。


“等一句对的话把它点着”


俞思含与戏曲的结缘,始于一次偶然的“遇见”。


高中时,她凭写作特长拿到14张艺术院校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的合格证,方向是话剧和影视。一次,她翻开中国戏曲学院的考题,读到《桃花扇》里那句唱词:“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多年后她回忆,“那是中国人骨子里的一种表达方式,藏在唱词的字缝里、平仄的起伏里。平时感觉不到,却在等一句对的话把它点着。”


18岁,她决定转向戏曲文学。这意味着一切归零:影视文学的叙事方法用不上了,平仄对仗、曲牌格律要从头学起。有人劝她“戏曲太冷门”,她的回答是“这是我真正想走的路”。父母也没有拦她,托北京的朋友帮她买回一摞戏曲书籍。两个月备考,她考上了中国戏曲学院。“那种感觉不是犹豫,也不是冲动,就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好像它在等我,我也在找它,像一场双向奔赴。”


结缘戏曲,是因为文学里藏着直击人心的力量;爱上戏曲,则是在学校里一部部戏的打磨中生发的。用她的话说:“最难啃的,不只是从零学平仄、对仗、格律,更是要真正走进剧场,去了解每个剧种的声腔、程式与表演风格,把文学与舞台融为一体。这个坎迈过去了,才算真正入了戏曲的门。”


几年磨砺,俞思含的戏越发厚重。2017年,23岁的她凭大型原创戏曲剧本《台城柳》摘得老舍青年戏剧文学奖优秀剧本奖戏曲榜首,成为该奖最年轻得主。《台城柳》取自南京台城背后的南梁史料,化用“无情最是台城柳”的诗意,讲述“杀父之仇”与“养育之恩”之间的人性撕扯,也让她确立了“古典为体、现代为魂”的创作方向——在格律里写现代人的心事,在旧戏台上立当代人的魂魄。谈及创作初衷,俞思含认为,选择创作题材最核心的评判标准,就是能否让自己“心头一动”,“我想写那些真正让我心头一动的东西,而不是为了写而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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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届老舍青年戏剧文学奖励扶持计划作品孵化签约仪式上,俞思含(右)作为《台城柳》编剧,与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签约。


“写戏的人,要回到有戏的地方去”


2019年,俞思含被人才引进,回到家乡南京,入职江苏省戏剧文学创作院。在北京待了七年,感情不可谓不深,但她说得干脆:“写戏的人,要回到有戏的地方去。”江苏有百余家院团、数十个剧种,文脉和戏脉,这里都很丰富。


回到江苏,她的笔涉猎越来越多的剧种:京、昆、锡、淮、越、豫、婺……十余个剧种、20余部戏立上舞台。每写一个剧种,她都先把自己“泡”进去——听声腔,看经典剧目,跟院团演员、作曲一遍遍聊,直到把那个剧种特有的语感找出来。“京昆的雅正、锡剧的抒情、淮剧的质朴、越剧的婉转、豫剧的高亢,这些东西不在纸上,在耳朵里、在舞台上。”


而最费心力的,往往是最冷门的那一个。丹剧是江苏的濒危剧种,全国仅存一家专业院团,人称“天下第一团”。2024年,她为丹剧创作的《白蛇·泪落金山》让白素贞从雷峰塔的碎瓦堆里走出来,与转世成剧作家的许仙重逢,几个人排一出新《白蛇》,戏里戏外真假错位。“守圈不是守旧。用当代人的情感逻辑重新打开经典,古人的故事才照得见今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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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剧《白蛇·泪落金山》剧照。


这部戏让一批平均年龄17岁的丹剧第六代演员站到了台前,拿下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优秀剧目奖。而她为丹剧写的第一部大戏《凤先生》,此前已摘得田汉戏剧奖剧本奖一等奖、江苏省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编剧奖及文华优秀剧目奖。为濒危剧种写戏有什么不同?她答得实在:“有天然的责任感,不光讲故事,还要为这个剧种量身定做。”一部戏能不能改变一个剧种的命运?她说得克制:“我不敢说改变命运,但至少能改变一个剧种被看见的方式。对濒危剧种来说,被看见,就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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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小剧场戏曲艺术节颁奖现场,丹剧《白蛇・泪落金山》获评优秀剧目奖。


2025年,俞思含与师弟张大选联合编剧的戏曲音乐剧《大圣新章》携手越剧演员陈丽君登上湖南卫视元宵晚会,全网刷屏,她的社交平台收到上万条私信。该剧取材于真假美猴王,却没写“辨真假、分胜负”,而写“最难除的魔是心魔”,把大圣的冲突从对外打斗转向向内观照。有人因此说,戏曲要迎合年轻人才活得下去。她不认同:“戏曲要破圈,靠的是吸引,不是讨好。先让人走进来,再用内容把人留下来。”


如今短视频平台上的戏曲片段动辄几十万播放,她看得清楚:“短视频负责引流,剧场负责留人。”写剧本时,她会有意识地埋“钩子”,一句入心的唱词、一个有张力的瞬间,把人一步步引向剧场。


戏曲的“破圈”,不只是开疆拓土,更是为了更好地“守圈”。越剧《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改编自茨威格小说,用13岁、18岁、28岁三个时空重构叙事,登上英国爱丁堡国际艺术节。“外国观众未必听得懂越剧的声腔,却看懂了那个女孩的孤独与执念。”在俞思含看来,“戏曲出海,最要紧的不是把唱词解释清楚,而是把情感传递出去。人心是相通的,戏自己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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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演出结束,俞思含(右一)和演员一起与观众互动交流。


“别怕慢,别怕冷”


俞思含始终认为,戏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编剧不能只写‘通用剧本’,得知道这个剧种擅长什么、声腔适合表达什么样的情感,要结合剧团的特点和演员的个人风格,让剧本真正‘长’在舞台上,而不是只停留在纸面上。”淮剧《镜中人》开排前,导演俞鳗文没有急着排戏,而是让所有主创和演员围坐一处,进行动作和感觉训练,不为具体调度,只为让一群陌生人先找到“一个团队”的整体感。第一次训练没有一句台词,最后所有人围在一起,抱着哭了。


“那种从陌生到成为一个整体的情感连接,让我特别动容。”这次经历让俞思含认识到,二度创作不是编剧“让渡”,而是一种双向的激发。


“戏曲创作不是孤军奋战,而是薪火相传的集体事业”,这句话,她是用亲身经历换来的。当年为了争取与院团的合作,还在读书的她寒暑假回南京毛遂自荐;如今,她成了那个为更多年轻创作者搭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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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文艺评论”交流分享会上,俞思含与青年创作者分享戏曲剧本创作心得。


作为江苏省戏剧文学创作院创作部主任,俞思含有一半的精力不在写自己的戏。她长期参与负责“紫金戏剧文学剧本扶持计划”“江苏戏剧讲坛”等活动,组织剧本点评会、创作交流会百余场,把专家、院团、演员请到年轻创作者面前。“有的本子点评完,作者当场落泪,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人认真读了自己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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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戏剧文学剧本扶持计划”研讨现场,专家们与青年剧作者面对面点评剧本、打磨新作。


面对想入行的年轻人,她最想说的只有六个字:“别怕慢,别怕冷。”看着有同学转行,去做影视、做自媒体,日子更从容,她没动摇过:“它不是一种职业,更像是一种安放自己的方式。韵文写作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这样的话,她也讲给高校、院团的年轻人听,“技法可以教,愿不愿意在平仄格律里反复打磨,教不出来。”


从18岁那句唱词,到20余部戏、30余次国内外演出、40余项奖项荣誉,她一步一步,把戏曲这条窄路,走成了自己的路。灯亮起来,幕布拉开,她的笔还在往下写。




南京广电·牛咔视频记者、编辑:缪露

南京广电·牛咔视频责任编辑:潘容

主编:刘强 顾青 

制图:项阳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 来源:南京广播电视台
  • 编辑:缪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