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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逝的南京

2014年05月15日

节目改版,想做一档《消逝的南京》。

南京乃六朝古都,十朝都会,山高水阔,城坚地利,历经2000多年而今愈发壮大,何曾消逝?南京城自越城始建,市场繁荣,人丁兴旺,皇权更迭,朝代兴替,如今立交横空,大道通衢,在城市化进程中愈加繁茂,又怎会消逝?

我在南京生活近60年,是秦淮河水泡大的。从小背着书包,叮咚滚着铁环,沿着贡院街一路小跑,翻过高高的文德桥,就走进书声琅琅的钞库街小学。放学了,总要路过人声鼎沸的夫子庙,那里有江湖把式,还有花鸟虫鱼的大市场;星期天,我会沿着石坝街一溜小跑,来到草长莺飞的白鹭洲,睡在草地上看云走云飞,趴在生趣盎然的小池塘边,捞蝌蚪,捉乌龟。黄公桥下那口辣油馄饨大锅,终日雪浪翻滚,肉香四溢;深深乌衣巷里,妇人叫卖白兰花的回声,慵懒而悠长……

这些,都是我童年的记忆,也是我心目中物化的南京文化。这些地方虽然如今还在,且比过去更加富丽堂皇,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要想看到昔日景象,只能在梦中穿越。偶尔旧地重游,只见满街的滚滚人头,堵街塞巷,导游挥舞着小旗,领着一帮躁动的外地人,大包小包,穿梭于贡院街头一个个毫无特色的小店。耳边南腔北调,商店高音喇叭的叫卖声,震得耳膜生疼!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这是许多海外游子回家的感受,也说明方言在文化认同上的份量。说到南京方言,实际上按照中国语系划分,南京应该属于北方语系,也就是说,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的普通话,南京话还是被囊括其中的。问题是南京又在北方语系的边缘,比如近在咫尺的镇江,就不属于北方话了。从镇江开始以东以南的苏南方言,包括上海话,南京人就听不懂。而南京方言中一些古音,现在的南京人也听不懂。落实到文字上,更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比如当年刘半农改《红楼梦》,因为不懂南京方言,将动词“滴”,改作“摘”——一字之差,意义讹错大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南京方言中这个“滴”字,究竟该怎么写?我想了几十年,还真没有一个动词能够准确表达。

这,就是我想做一档“消逝的南京”的节目动机,第一集,就是“消逝的方言”。从事文学活动几十年,我一直坚持“我手写我口”,尤其是在人物对话中,要想传神的话,让人物说方言最好。这就带来一个难题,方言好说,不好写。比如南京方言里动词“笃”字,“笃稀饭”、“雨笃在头上”、“笃你个栗刮”……等等,如果没听过南京话,用表意性很强的中国文字写出来,还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包括“摞绸儿”、“啬皮干儿”、“拉里拉挂”、“稀大流干”、“木古”、“累堆”、“韶叨”、“吵窝子”、“遮儿个儿”、“么儿个儿”“舌里吧嗒”……我估计不懂南京话的读者,读我这段文字,恐怕已经头皮发麻,如读天书了。可是,就是这些正在消逝和已经消逝的方言,承载了一个地域的文化传统,传承了一个特定阶段的历史现象,方言是镜子,能够照见我们的过去;方言是钥匙。能够洞开历史的大门。比如我刚才列举的方言,有的就能在《红楼梦》和《儒林外史》中找到,它们的入声字发音,在唐诗宋词里更是比比皆是,而现今普通话里,这些入声字,早已取消了。

消逝的方言里,有时还蕴藏一些消逝的风俗习惯,也反映了南京人性格。比如说风俗的:“正月里剃头死舅舅”、“二月二,家家户户接女儿”、“洗三和凑百岁”、“汉西门,只出龙衣不出材”、“城里人怕上坟,乡下人怕进城”、“清明不插柳,死后变黄狗”……都是有讲究的,背后都有一段历史或故事。说性格的:“懂吃懂的苦,不懂吃不懂的苦”、“省到省到,窟窿等到;用到用到,菩萨送到”、“行当多,没得米下锅”……是反映南京人豁达大度的,如今已经简化成“多大事”的口头禅了。这些风俗,有些和过去的农耕生活有关,有的和南京历史上曾经是都城有关,细细考究,够你琢磨半天的。

消逝最快的,就是城市里一些行当。小时候,每天早晨还没起床,就被老城南街巷青石板上滚过的辚辚车轱辘声吵醒,那是倒马桶的车子来了。家家户户咿呀开门,冲出一个个未睡醒的妇人,蓬头垢面的拎着马桶,匆匆倒进车厢,打个寒噤,掩上怀,回去倒头继续眯个回笼觉。睡不上一小会儿,须臾,马蹄得得,铃铛声声,那就是倒垃圾的马车来了。家里没娃儿的婆娘,会嘟囔着,挣扎着从才捂热的被窝里爬起,端起垃圾出门;娃儿大的妇人,踹一脚床头的娃儿,“小炮子子,还不倒垃圾去!”于是,就轮到我们这帮半大不大的娃儿起床了。揉揉眼屎,迷迷瞪瞪跑出门去,端起自家的垃圾盆,顺便也会捎带上邻居门口的垃圾,跑到马车前,垫起脚往里倒。够不着车厢,不要紧,马车夫会骂骂咧咧接过盆,咣当一声倒进车里。还你空盆时,会顺便打你一记小屁屁:“够不着,下次喊你妈喊你姐来噢!”

一天的日子,从倒垃圾的马车来过,基本就算拉开序幕了。早饭后,娃儿们一个个上学去了,喧闹的大杂院终于安静下来。宽阔的贡院街上,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个挑高箩的,也不吆喝,手上拿一块铁板,用一颗大螺丝,叮当清脆敲着,就知道收破烂的来了。家里有废报纸、牙膏锡的,可以拿去换钱,或者敲一块糖,留给娃儿甜嘴;一忽儿,街上又过来一个弹棉花的,“蹦擦擦蹦擦擦”的弦声富有节奏。一声吆喝:“修理棕绷子床来——”一个宿酒未醒的红脸汉子,迤逦歪斜过来,等着修床的人家赶紧喊住他,将床框抬出去……这些倒马桶的,倒垃圾的,还有挑高箩、修床、弹棉花、补棉毛衫的,都是我们儿时熟悉的行当,也是每家须臾离不开的生活一部分,如今它们已经随着我们生活的变化而消逝了。但她是我们生活的记忆,也是我们曾经都市文化的一部分,是我心头挥之不去“消逝的南京”。我很想将它们描绘出来,留下一片难以忘怀的记忆,也留下一段绵延不绝的历史。

  • 来源:老吴博客
  • 审核员:张超 吴畏
  • 责任编辑:吴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