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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华章 “超”燃中国|大山里的“足球狂欢节”!一位加勒比小哥的“村超”奇遇记

2026年08月17日

盛夏的贵州黔东南,层峦叠嶂、群山如黛。

高铁驶入榕江站,来自多米尼克的留学生丹泽尔脸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窗外,苗岭山脉层层叠叠地铺满天际。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山——在他的故乡,最常见的是加勒比海一望无际的蔚蓝。

自幼热爱足球的丹泽尔,曾在家乡的联赛里踢过中场和后卫。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趁着学校暑期调研的机会来到贵州,见证藏在中国大山深处的最“野”足球赛。

贵州“村超”比赛现场

“大山里的乡村足球赛?”丹泽尔满心好奇,“会不会比加勒比狂欢节还嗨?”

车子驶入蜿蜒的山路。前方,2026年第四届贵州“村超”总决赛现场等待着他。

 7月25日下午三点,烈日当头。丹泽尔来到榕江“村超”足球场,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穿着侗族盛装的啦啦队、戴着苗银头冠的姑娘、扛着大旗的小伙、提着不锈钢盆的大叔大婶……汇成了一条彩色的河流,在场内缓缓涌动。空气里,百香果的芬芳、酸汤的醇厚、糯米饭的香甜,与悠扬的芦笙、飞歌一齐升腾——此时此刻,“多彩贵州”在丹泽尔面前具象化了。

“就这样……进来了?”更让丹泽尔惊讶的是,球赛没有门票,也没有固定座位。他被人群簇拥着来到场内,甚至被拉入了巡游的队伍中。

丹泽尔与啦啦队一起巡游

让丹泽尔进一步读懂“村超”的,是另一幕场景:

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巨型竹编果盘堆满西瓜和百香果,由一位娇小的苗族姑娘吃力地端着,眼看就快拿不住了。丹泽尔和记者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三个人一起抬着果盘走向看台。姑娘扯开嗓子就喊:“吃西瓜咯!免费的!”人群“呼啦”一下围上来,眨眼间,水果便分了个精光。

“一场乡村足球赛,居然能让天南海北的人像一家人一样坐到一起。”丹泽尔若有所思。

夜幕降临,球场灯火通明。一声哨响划破夜空,2026年第四届贵州“村超”总决赛在全场数万观众的呐喊中拉开帷幕。

平永村队对阵车江一村队,红白两色球衣在绿茵场上交织成两道闪电。听!不锈钢盆敲得震天巨响、巨型喇叭喊出加油号子、鼓点有如惊雷,仿佛组合成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丹泽尔入乡随俗,抄起盆子奋力敲打,和周围人一道高喊:“平永平永!越战越勇!”

 绿茵场上汗流浃背的球员,不是遥不可及的职业球星,而是身边朝夕相处的“乡里乡亲”。他们的每一次拼抢、每一脚射门,都牵动着全场数万颗心。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1∶0,车江一村队再度夺冠。那一刻,人们紧紧拥抱,帽子被抛向天空,球员和球迷涌入场内一同雀跃。

2026年第四届贵州“村超”总决赛平永村队对阵车江一村队

颁奖仪式上,冠军赢下小黄牛,亚军收获香猪,季军领到塔石小香羊。“奖品居然是牛羊鸡鸭?太不可思议了!”丹泽尔再一次瞪大了眼睛,“这更像一场乡村里的节日庆典!”

是的,节日。“榕耀之夜”文艺晚会接棒上演,无人机编队升空,在夜幕上织出图腾;漫天烟花次第绽放,映照着人们的笑脸,仿佛整个黔东南都在为这场赛事喝彩。

环顾这座灯火通明的球场,丹泽尔有些恍惚:一个常住人口不到30万的山区县,竟拥有可容纳4万人的现代化标准球场;贵广高铁穿山而来,在榕江设站已逾十年,高速公路与网络把一个个村寨接入外面的世界。更让他惊叹的是,三年前,“村超”还只是榕江人自办的县级联赛;三年后,它已升级为覆盖贵州9个市州的省级赛事。

 “在我的家乡,狂欢节每年只有一次。”丹泽尔仰头看着烟花,“但这里的人,好像把每一场球赛都变成了狂欢节。”

 更令丹泽尔惊讶的是,这场“足球狂欢节”背后,还藏着更深的“秘密”——虽然不要门票钱,背后却很赚钱。

榕江县忠诚村,“村超美食根据地”餐馆。

丹泽尔在这里见到了忠诚村足球队队长董永恒。这位被网友称为“董球王”的金靴射手,赛场外是守着一方店铺、守护一家人生计的创业者。

“你既是餐厅老板,又是射手王,太酷了!”刚一照面,丹泽尔便表达了钦佩。

“生活里还是普通人。”董永恒一边招呼客人坐下,一边说,“以前,大山里出路少,要么守着几亩薄田,要么外出打工,踢球只是闲时的爱好。谁能想到,有一天在家门口踢球,还能踢出个‘饭碗’。”

丹泽尔环顾四周,店里座无虚席,有携家带口的本地球迷,也有先拍照再动筷的外地游客。牛瘪火锅特有的香气与蘸水的酸辣搅在一起,勾人食欲。

“‘村超’爆火,游客一多,生意就起来了。”董永恒说,现在球队好多队员开了小吃店、民宿,收入更稳定了。“旅游、餐饮、乡土产业,串成了完整的链条。一场球,带活了一条街,富裕了一方人。”

这话很精辟,但丹泽尔后来在记录本上添了一句:“有人踢球为了热爱,有人用足球改变生活。董永恒两样都做到了。”

从赛场球员到市井摊主,从外出务工到返乡创业,“村超”让普通人的人生轨迹悄然改写。

在一间文创工坊店里,丹泽尔再度见到了“西瓜妹”熊竹青——赛场上免费发水果的那位姑娘。三年前,她只是大山里普通的农家女孩,守着山野好物无人知晓;如今,她已是“村超”有名的“民间代言人”。

“工作室是我2024年开的,卖农货、做文创、推广民族服饰。”熊竹青说,借着“村超”热度,他们线上直播带货、线下展销一齐发力,盘活了家乡好物的销路。眼下正是百香果上市的季节,店里排满了来自全国的订单。

店面装修很新,丹泽尔一问才知,老的工作室曾被2025年突发的那场洪水冲毁。“洪水能冲毁房子,冲不走人。它就像‘村超’一样,大水之后又焕发了新生。”熊竹青说,今年她又成立了新工坊,有上百位成员,新增了玩偶加工业务,“带动了一些宝妈在家门口就业,每年能多挣几万块”。

在榕江,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唐胜忠,三江乡脚车苗寨的第一位大学生,“村超”爆火前夕放弃城市工作回到家乡,致力于用新媒体把当地的美景、好物、人文推向远方。

“你回来,是因为看到机会了吗?”丹泽尔问。

“是,也不全是。”唐胜忠笑了,“我想让外面的人看见,大山里还有好东西、好人情。”

“我们将‘村超’品牌收益的51%反哺全县250个村的集体经济,49%用于球队、啦啦队建设和青少年训练等乡村体育公益事业。”唐胜忠向丹泽尔解释了榕江独特的收益分配机制,“不是某个人发财,是全民共享。我刚回乡时,县里能稳定生产内容的账号才100多个,现在通过各类培训,已孵化了上万个本土自媒体账号。”

 数据是最好的证明:榕江县村集体经济收入从2022年的5890万元跃升至2025年的1.58亿元——这不是丹泽尔熟悉的“商业逻辑”,而是另一种模式:人人参与,人人有份。

 百鸟衣是当地人代代相传的苗族盛装,由国家级非遗“苗绣”造就,衣服上绣满花鸟鱼龙蝶,裙摆装饰有洁白羽毛,被誉为“穿在身上的苗族史诗”。

“百鸟衣曾是我的嫁妆之一,我妈妈一口气绣了三年。”店主刘勤兰边说边邀请丹泽尔试穿一下店内的百鸟衣。

当苗衣披上肩膀的那一刻,丹泽尔感慨地说,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老外”了,而是成了当地彩色河流里的“一滴水”。

在榕江,苗、侗、水、瑶等少数民族人口占比超八成,各民族世代生活在一起。“‘村超’的赛场上,大家像极了一家人,穿着各自的民族盛装一起巡游、一起跳舞,心贴得更近了,就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刘勤兰说。

“更关键的是,我们把祖辈的苗绣、蜡染这些非遗老手艺,变成了致富新产业。”刘勤兰指了指满墙的苗绣服装和蜡染布料,“像我这里就带动了200多位绣娘和画娘就业。我们让苗绣走出了大山,甚至卖到了国外。”

“村超”背后,无数人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定位。全县城乡居民收入比也在逐年缩小,从2022年的3.0降为2.75。

“来榕江之前,我以为‘村超’只是一场足球赛,”丹泽尔说,“现在我明白了,它是一条用足球点燃希望的路。”丹泽尔的感悟,道出“村超”的深层价值:以足球点燃乡土希望,以共享凝聚群众力量,以团结铺就振兴坦途,这条扎根苗岭的绿茵之路,正书写着中国式现代化的乡土答卷。

【记者手记】

苗岭的红壤,混着三伏天蒸腾的暑气,混着万人赛场翻涌的烟火味,也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眼眶发热的东西。

“村超”的火热,从不在热搜榜单上,而在泥土深处。

这是“自己人”的足球。球场没有门票、不设门槛,球迷呐喊的不是遥不可及的球星,而是“我哥”“我叔”“我同学”。从县级赛场,到覆盖全省88个县(市、区)的三级联赛,无数个“榕江”正在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悄然连接:没有国家在基层基础设施上的长期投入与硬核支撑,大山里的这场狂欢,无从谈起。

这是“一家亲”的足球。苗、侗、水、瑶各族群众身着盛装同场巡游,芦笙与飞歌交织,万人同声放歌。百鸟衣上的针脚绣的不是图案,是“我们在一起”的誓言。“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不是口号,是万人同唱时眼眶里真实的温热。

这是“共同富裕”的足球。流量如急雨,落下来之后,山区的土地能不能留住水分,才是真正的考题。共同富裕,从来不是等来的、分来的,而是每一个普通人共同努力得来的。

丹泽尔在记录本上写下一句话:“这里的人把每一场球赛都变成了狂欢节。”球赛会结束,但乡村振兴、共同富裕的征程永不停歇。

 

  • 来源:交汇点新闻
  • 编辑:李硕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