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黛瓦、青石板巷,南京老城南小西湖,藏着一代代南京人割舍不下的家园记忆。这片4.69公顷的历史街区,放弃了“推倒重来”的旧改老路,而是用精细化的“微更新”,把老屋、古树、老街坊的烟火气,一针一线地缝进了城市的年轮里。这里不只有联合国盖章认证的城市更新“全球范本”,更有一个个普通人留下来、住下去、把日子过出滋味的故事。系列报道《我的城市我的家》,今天让我们跟着家住箍桶巷33号的王卉,听懂属于南京人的“老城归属感”。
穿过青石板老巷,王卉站在自家老宅前,指尖轻轻抚过那面斑驳的砖墙。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但她舍不得换掉。她说:“ 我刚出生就生活在这里,还是很老的那种红砖的房子,以前这个房子大概是四十八个平方,小时候和爸爸妈妈、奶奶,我们四个人在这个地方生活。当时这边有政策要拆迁,但我们还是想留在这儿的,还是蛮有感情的。”
四十八平方米,四口人,没有独立厨卫,下雨天屋里要摆上盆接漏。当年,这方不到5公顷的地块环境衰败,容纳了3000多居民。可当“拆迁”两个字真摆在面前,王卉才发现,不是房子离不开她,是她离不开这间房子里的记忆。
2015年,南京市秦淮区启动小西湖片区更新改造。街区一半居民选择外迁安置,而王卉家属于希望留下的那一半。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一张冷冰冰的规划图直接贴到墙上,而是搭起了“五方议事平台”。王卉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人听。“因为我们家跟别人家不太一样,我们家区位是陷在里面的,周围全是邻居,在改造方面可能其实比别人要难。设计师来了家里面很多次,这个沟通是花了很长时间的。因为你想,要符合设计的美,也要尊重我的想法。”王卉说。
图纸摊在桌上,王卉指着说“这里想要个窗户”,设计师就画上一扇窗,她说“二楼想有个露台,能看得到巷口”,设计师就量了又量,改了一版又一版。墙上贴着的多版效果图,就是她和设计团队一轮一轮“磨”出来的证据——而每一轮,都是她家未来生活的样子在一点点清晰。“有一个房间一直就是空着的,没有把它利用起来。原来这边是没有露台的,现在做成了一个小露台。到时候能种一些能垂下来的花,路过的人也能一起欣赏。”王卉和记者介绍道。
未来改造后的一楼,是王卉为邻里留出的共享会客厅,也是她“轻创业”的起点;二楼的小露台,春天种上迎春,夏天垂下凌霄,路过的街坊抬头就能看见一片绿意。她承担了40%的翻建费用,其余由政府兜底,但她觉得,自己付出最多的不是钱,是心思——把四十多年的生活,一点一点“翻译”给设计师听。
在小西湖,像这样被温柔对待的老宅,还有很多。距离她家不远,马道街39号,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研究员董亦楠第一次踏进许庆家院子时,第一眼相中的,不是房子本身,而是院子里那棵老枇杷树。董亦楠说:“老许说这个枇杷树是他爷爷当年亲手种的,我们看到这棵树,就觉得一定要把它保留下来,因为这是他们家几代人的记忆。所以我们结合这个树的位置,以及原来院子的位子,围绕这个院子还做了一个露台,他现在也可以爬到露台上去摘枇杷的果子。我们在帮这些居民改造的时候,还是会尽量帮助他们去守护一些老的物件、老的材料、老的构件,去留住他们的一些记忆。”
一棵树、一扇窗、一处屋檐,就这样被小心翼翼地保留下来。王卉家守住了四十多年的生活记忆,许庆家留住了爷爷种下的枇杷树——每年五月,老许还能上露台摘果子分给邻居。树在,爷爷就在,童年就在。
整个小西湖,像这样的微更新单元,一共有127个。南京历史城区保护建设集团小西湖项目经理赵泰翔介绍,整套渐进式改造方案实行“一户一策”,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我们小西湖的更新改造,前期的话是把整个片区按照街巷肌理以及房屋产权边界,把它划分15个一级规划管控单元,然后又以洞和院落为单位,又细分了有127个微更新实施单元。整个片区里面有原住民810户,已经搬迁走了408户,现在有近一半的原住民留在这边生活。”赵泰翔说。
上溯600多年前的明朝初年,小西湖的几条街巷是手工业者们的聚集地,世代相传,如今,这份手艺的基因仍在延续。江苏省非遗“绒花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赵树宪,把自己的工作室选在了小西湖。他说,就是因为这里“有人味儿”,吸引很多年轻人“自投罗网”。他说:“有一家大的平台,他想做直播,然后问在哪儿合适?我说那肯定是小西湖哎,又有烟火气又热闹,又是打卡的点,特别是年轻人多。这些人我说他们都是“自投罗网”的,他们自己喜欢。我们属于民间工艺,民间工艺应该植根于民间草根这地方。小巷的肌理保存得很好,有烟火气,也有市井气。”
古街巷作为小西湖明清风貌最重要的结构,原有的肌理在更新中被完整保留下来。湖面清波荡漾,老院落修旧如故,居民、手艺人、游客在同一片屋檐下相融共生。2021年小西湖正式开街,这片承载着厚重“南京记忆”的古老街区,以一种既古老又年轻的方式,重新活了过来。
小西湖的实践,不仅让南京人引以为傲,也吸引了世界的目光。2025年,“世界市长对话·南京”活动中,来自埃及、意大利、塞尔维亚、马来西亚等国的与会嘉宾走进小西湖,通过一场沉浸式City Walk,实地观摩历史城区保护与更新的“中国方案”。远道而来的塞尔维亚诺维萨德市市长扎尔科·米钦感触很深。他说:“我们的城市也有和小西湖相同的情况。因为诺维萨德曾经是欧洲文化之都,所以我们做了很多工作来保护我们的文化场所。很高兴你们在做同样的事情,保护文化遗产,保留这样的文化场所,与此同时人们依然居住在这里,这非常重要。”
这两年里,常有海外考察团来小西湖。王卉主动当起“导游”,带着外国市长、规划专家穿行在曲折巷弄里,站在自家院中,用朴素的语言讲她的改造故事。“以前这个地方就是破旧的小巷子,没想到现在我们规划得很好,有一个面向世界的窗口,全世界的人都来认识小西湖,感到非常的自豪和荣幸。”王卉说。
午后的小西湖,孩子们在巷口追逐,老人在枇杷树下摇着蒲扇,游客好奇地探头张望共享小院里的花架。王卉的露台上,几盆垂吊的花正开得热闹,楼下传来邻居喊她喝茶的声音。小西湖居民季玉梅一家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几年,每天都会带着小孙子在这里遛弯:“我们都喜欢这个环境,这里比较接地气,邻里之间关系也很好,过去的那种街巷还保留得很好。”
院落很小,盛下的是普通人的温热烟火;更新虽慢,守护的是一座城市绵长的根脉。从王卉家的露台望出去,老城南的青灰色屋顶层层叠叠,像极了她小时候趴在窗口看到的模样。只是如今,那扇窗更亮了,露台上的花开了,而她终于可以笃定地说——这里,就是我的家。